那半年,我每天放學回到家,牠一定在門口等我。

門一開,牠就抬頭「喵」一聲——短促的一聲,像在確認今天回來的是不是我。我沒有訓練過牠,也沒有給過牠什麼特別的獎勵,牠就是每天都在那裡。

牠叫牛奶,一隻賓士貓,而牠從來就不是我的貓。

一隻在大雨的夜裡被撿到的貓#

我是在課堂上知道牠的存在的。同學轉過頭來跟我說,他撿到一隻小貓——某個下大雨的晚上,在大馬路邊。他把牠帶回家,照顧了幾天,還帶去看了醫生。然後家裡發現了,要他把貓送走。

我幾乎沒有猶豫就跟他說:那讓我來照顧吧。

說好是三個月。後來慢慢地、沒有人特別提起地,拖成了半年。

我以為家裡不會答應#

說要接手的時候,我其實是心虛的。因為要養貓這件事,我從小煩過我媽和我外婆不知道多少次。

我媽也很喜歡貓,但她就是不養。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猜想,大概是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。

我外婆則是直接說她討厭貓。

而且理由一直都很多:養貓很麻煩啦、貓很臭啦、很愛打翻東西啦,還有一句是養貓很不吉利。

可是理由多到這種程度,本身就有點可疑。從我媽那邊聽來的各種蛛絲馬跡拼起來,我外婆其實很喜歡小動物——她討厭的不是貓,是經歷離開這件事本身。

大概二十年前,我還很小的時候,家裡養過一隻狗,叫小黃。很菜市場的名字,不過這很合理,我外婆本來就是在市場賣蔬果的。

我對牠的印象是牠年紀很大了,所以小時候我一直以為牠是默默地老去的。長大之後我才知道,牠是車禍走的。

我想那件事在我外婆心裡留下的東西,比我以為的深很多。後來外公離開的時候也是。有些人不是不愛,是愛過之後,不想再經歷一次那個過程。

所以牛奶來的時候,我是抱著「大概會被念」的心情。結果沒有。牠就這樣住了下來。

那半年,我過得不太好#

我從小身體就不好,常常生病,對人跟人之間的關係也特別敏感。高三那年,這些東西一起找上門。

我很迷茫,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。很擔心自己被討厭,也很擔心自己的未來。

然後牛奶來我家沒多久,COVID 就爆發了。所有人被迫關在家裡。

現在要我用一句話講那段時間,大概就是:一個很焦慮、也很恐慌的時期。

那陣子我很少跟人講這些。但每天回到家,門一開,都知道有一隻貓會在那裡等我,對我喵一聲。

一隻一叫名字就會出現的貓#

牛奶第一天來就把這裡當自己家了。到處亂跑、玩玩具、吵著要吃飯,完全沒有在客氣的。

我現在養了兩隻貓,aki 和 kuro。牠們剛到我家的時候怕得要死,躲起來整整三天才肯出來探索。每次想到這個對比我都覺得好笑——牛奶是真的一點都不怕生。

牠原本是野貓,心臟特別大顆。家裡大門只要一打開,牠就往外衝,害我常常找不到牠。但牠也從來不會跑遠,最遠的一次是跑到隔壁鄰居家的樓上(那時候在施工,大門總是開著)。我每次都要滿頭大汗地把牠抓回來。

外公看我找得辛苦,說過一句:「那不然就讓牠自己離開吧。」

我當然沒有。不只是因為我受人所託要照顧牠,更因為那樣對牠太殘忍了。牠又不知道自己是「暫時的」,牠只知道這裡有人會等牠回來。

牠平常都睡在我房間的一張桌子上,我在那張桌子上放了牠的窩。我讀書、發呆、上線上課,牠就在旁邊睡。

還有兩件事,是我後來才知道有多珍貴的。

第一件:牛奶只要一叫名字,就一定會出現在你面前。 aki 和 kuro 叫名字基本上是不理人的,每次我叫牠們沒反應的時候,都會想起那隻你一喊就從某個角落跑出來的貓。

第二件:牠身上是香的,有一股貓草的味道。牠走了之後,我的被窩裡還留著那個味道,持續了好一陣子。

那通我以為是來恭喜我的電話#

有一天放學回家,那時候已經確定我繁星會上台科。

我接到一個同學的電話。我以為他是打來恭喜我的。

結果不是。他不太會讀書,而我用這種方式進了不錯的學校,他很不甘心。整通電話,他就是在罵我。

我當下完全不知所措,又覺得很無奈,還有一種說不太上來的、被背叛的感覺。到現在我還是覺得莫名其妙。(我們後來還是有聯絡,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。)

電話講到最後,我們算是講開了。但掛掉的那一秒,我的眼淚就止不住。

然後牛奶跑了過來。

牠停在我面前,抬起頭盯著我看,然後喵了一聲。那個聲音跟平常不一樣——平常牠在門口迎接我的時候是高亢的、開心的,那天卻很輕、很小聲。

我哭了很久。中途牠爬上來,舔了我的手兩下,就沒有再舔了。

然後牠就在旁邊待著。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,就只是待著。

那樣待了大概半個小時。

那個下午家裡沒有別人。在我最狼狽的那一刻,唯一走過來的,是一隻本來就不屬於我的貓。

牠當然什麼都不懂,可能只是覺得奇怪,這個每天準時回來的人今天怎麼怪怪的。但那半個小時,牠就在那裡。

半年到了,牠回去了#

同學要上大學、要搬家了,提前幾天跟我說要來把貓帶走。

那天其實很俐落。

牠是被裝在當初帶牠來我家的那個小包包裡走的。我叫了牠一聲,牠就過來了;我把牠抱進包包,牠完全沒有反抗。

我送他們到門口。

門關上的那一瞬間,四周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。

我沒有哭,也沒有笑,只有感慨。我走回房間躺回床上,靜靜地回想跟牠相處的那半年。

我外婆知道的時候,只淡淡地說了一句:「是喔。」

但我知道,她心裡是有波瀾的。

我心裡也沒有想要留下牠的意思。或許是因為,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牠會離開。三個月也好,半年也好,牠從第一天起就是一隻「暫時放在我這裡」的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

我沒有失去牠,因為牠本來就不屬於我。

牠離開之後,日子照常過,學校照常上。只是家裡那個牠常待的窗台、我旁邊那張牠常睡的桌子,總是會勾起我一點回憶。

那個窗台,我剛好留下了一段影片。是牠離開前的最後一天,在上面曬太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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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奶在窗台曬太陽,離開前的最後一天。

而且我知道牠過得很好。我在同學的 IG 限動上看到牠,後來還發福了。

所以現在回想這段,我心裡真的沒有任何難過的情緒。湧上來的全都是回憶。

是牠救贖了我們才對#

我後來才慢慢懂,一期一會不只是「這輩子只見一次面」。

有時候你明明知道會結束,還是把它過完了。而正因為知道會結束,那些原本會被當成日常的東西,才變成了唯一。

我外婆選擇的是另一種答案:不要開始,就不會有結束。我完全能理解她——見過小黃那樣離開的人,大概都會這樣想。

但我很慶幸那半年我沒有選那個答案。

牠不是我的貓,只是暫時住進我的人生半年。

表面上看,是我同學在雨夜裡撿了牠、我接手照顧了牠,是我們幫了牠。但我一直覺得剛好相反——在那個誰都出不了門、我又對未來一片茫然的時期,是牠救贖了我們才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