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你離開 NVIDIA 的消息，是一個很普通的半夜。我剛把自己的專案寫到一個段落，關掉編輯器準備睡覺，隔天還要上班，然後在手機上看到你的名字，和「請辭」、「即刻生效」幾個字放在一起。老實說，那一刻我沒有什麼感覺。我沒有你們的股票，也很少追你的新聞。你是市值幾兆美元的公司創辦人，我是一個在外縣市租屋的工程師，你離我本來就很遠。

可是放下手機之後，我一直睡不著。我開始數這個房間裡的東西：桌上那台電腦裡的 4070 Ti Super，新伺服器上那張 5060 Ti，還有角落裡那張已經退休的 RTX 2060。數著數著，我才發現，我這二十二年的人生，是一張一張用你的卡排起來的。

第一張，是 GTX 960。

那是一張大家叫它「甜品卡」的卡，不貴，剛好跑得動那個年代大部分的遊戲。但對我來說，它一點都不便宜。我國小一年級的時候，爸媽分居了，媽媽一個人到台北打拼，賺錢養我、幫我付學費，我跟著外公外婆長大。我知道她的每一分錢是怎麼來的，所以從小到大，我很少很少跟她要東西。

家裡那台舊電腦陪我過完了小學。小五的暑假，為了跟朋友連線玩同一張 Minecraft 地圖，我在它上面一步一步摸索 Hamachi，架了人生第一台伺服器。可是到了十三歲，它打 AVA、打 POE 已經卡得不成樣子。我想了很久很久，終於破了一次例，開口拜託媽媽幫我組一台新的。她答應了。舅舅幫我把零件一件一件裝上去，那張 960 就是在那個下午插進我的生命裡的。開機之後我打開 AVA，畫面不卡了，我甚至可以開著遊戲切出去看 YouTube、跟朋友語音，一切都是順的。我記得自己坐在螢幕前想：終於可以好好地沉浸在我想要的世界裡了。

後來舅舅教我怎麼組電腦、怎麼除錯、怎麼重灌。我成為工程師的路，大概就是從那台機殼裡真正開始的。很多年後，舅舅去了台積電，就是幫你造晶片的那個地方，而我進了印在我第一張卡上的那間公司。

那幾年，家裡的電腦還跑著 Win7，我們這一代人是跟著你的發表會一起長大的。GTX 一代接著一代出來，我把評測影片看了一遍又一遍，把跑分表背得比課本還熟。最頂端的 Titan 一張要好幾萬，甚至有金色的版本，對一個國中生來說，那不是硬體，是神話裡的東西。

然後是 1080 Ti。你讓一張七百美金的卡，打贏了賣一千多美金的 Titan，11G 的顯存在當年多到不可思議。後來大家叫它神卡，因為買到它的人五年、六年都捨不得換，甚至有人半開玩笑地說，你那一次大概是做得太好了。我買不起它，只能隔著螢幕、隔著商場的櫥窗看著它。那個年代長大的玩家，心裡大概都有一張這樣的卡：一輩子沒有擁有過，卻一輩子都記得。

後來挖礦的熱潮來了，一張卡被炒得比原價貴好多，店裡的架子空空的，我們這些學生只能看著價格表嘆氣。

那些年，我們笑你的 970 標著 4G、跑得快的只有 3.5G，把你那句 It just works 做成迷因，看你在自己家的廚房，從烤箱裡端出一整塊板子，罵 4090 的電源接頭會燒起來。可是每一次新卡發表，我們還是準時守在螢幕前面。那就是我們的黃金年代。

回到 2019 年，你在台上發表了 RTX 2060。那是 RTX 20 系列裡最便宜的一張，也是第一次，普通人的電腦裡可以有一道被真正算出來的光。大家吵著 6G 的顯存夠不夠，可是對當時的我來說，6G 已經夠我玩一大堆遊戲了。它的價錢，是一個高中生打工勉強湊得出來的。

這一次，我不想再跟媽媽開口了。我去了一間日式餐廳打工，內場外場都跑。沒有機車駕照，每天騎腳踏車十五到二十分鐘過去，又因為拖延常常遲到、常常被罵。我記不住配料，記不住菜單，客人點餐時說話唯唯諾諾。我怕燙，端土瓶蒸和茶碗蒸的時候，動作總比別人慢。有一次店裡不忙，我怕站著被老闆念，主動找事情做，結果被罵「幹嘛搶工作做」。另一次客人多到忙不過來，又被罵「動作慢，不要擋路」。店裡的人都比我大，我跟他們處不來，整間店只有一起去打工的同學可以說話。我撐了三個月。

很久以後我才知道，你十五歲的時候，也在一間 Denny's 裡洗過碗。後來你們三個人，就是坐在一間 Denny's 的卡座裡，決定要開一間公司。我不知道你那時候有沒有也被罵過動作慢，但想到這裡，我第一次覺得，那三個月沒有白費。

我用這三個月，換來了一張雙風扇的 2060。三風扇的我買不起，連顯卡支架都沒買，就用一雙竹筷卡在卡的下面，怕它下垂。我上大學以後，它留在老家當我回去時的遊戲機。後來我做專題、寫專案，它又成了我唯一的一台伺服器，一路撐到我大三。這幾年它開始出問題了，我把它換了下來，從老家搬到現在的租屋處，放在角落。

我常常在想，如果沒有那些卡，我現在會在哪裡。

國中那幾年，我的情緒很容易大起大落，因此被同學排擠。白天在學校趴著睡，晚上回家陪網友打遊戲到深夜，靠著 Minecraft、漫畫和一部接著一部的影片，把那些日子默默地撐過去。那台電腦是我唯一的小天地，也是在那裡，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世界還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。我並不後悔，因為那段日子養成了現在的我。

後來我在國高中開始學寫程式，高中成了程式設計選手，考進台科大。今年，沒有讀過大學的媽媽，來參加了我的畢業典禮。沒有那些卡，我大概會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路，也許是軍校，也許是別的什麼，但不會是現在這個靠寫程式養活自己、養活兩隻貓的我。

沒有它們，我打不開 Steam 上的那些遊戲，玩不到我心中最偉大的 GTA 5，也開不了魔物獵人世界。曠野之息推出的時候，我買不起 Switch，可是它看起來真的太好玩了。我找來了 Cemu 模擬器，靠著你的卡硬是把它打開。幀數從來沒有超過 60，我還是廢寢忘食，在那片海拉魯大地上走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。後來是 2060 讓我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高畫質，第一次在 Minecraft 裡打開光影，看見陽光穿過樹葉、水面映著天空，那個我從小玩到大的方塊世界，突然美得不像話。

再後來，我長大了。魔物獵人荒野要推出的時候，我換上了現在這張 4070 Ti Super。那是進公司之前，已經在裡面的學長用員工價幫我買的，也是我第一次不用拜託誰、不用打工三個月，就拿到一張好卡。媽媽一直都很放任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，買這些東西，她也從來沒管過我。那時候身邊好多人也是為了荒野才組電腦，結果沒過多久，顯卡和記憶體又一次暴漲。到現在，這張卡大概已經買不到了。後來我組了新的伺服器，插上一張 5060 Ti，用來跑我自己的東西。以前我是用你的卡打遊戲的人，現在我是用你的卡寫程式的人。

我還記得第一次在電腦裡看到 CUDA 和 GeForce Experience 的時候，我只會罵它們：為什麼裝個驅動要裝一堆有的沒的，為什麼這麼麻煩。當年那個嫌麻煩的孩子不知道，他罵的那個東西，後來撐起了這幾年的 AI，也撐起了我現在的工作。顯卡和記憶體這次漲到買不起，說起來也是因為它。我的部落格首頁上有一片用 WebGPU 畫出來的星空，在我的電腦上，每一顆星都是你的卡算出來的。

今年五月，在台北，你發表了 RTX Spark。一顆把你們的 CPU 和 GPU 放在一起的晶片，是你第一次真正走進一般人的筆電和桌上。而這幾個禮拜，我每天都在公司測試幾台裝著它的機器，準備把我做的產品賣出去。我寫的程式，會跑在你親手發表的那顆晶片上，被裝進箱子裡，送到我不認識的人家裡。

我知道這幾天的你不好受。你自己承認了對家人的過錯，其他的還在調查，我不替你辯解，也不該由我來審判。這些年大家罵你刀法精準、罵你的皮衣、罵你越買越省，我也罵過。可是那些卡陪我過的夜晚，是真的。

這幾天 X 上很多人在喊著把你帶回來，有人說這是「蘋果開除 Steve Jobs 等級的愚蠢」。我想起 Jobs 當年被自己創辦的公司趕走，十二年後又回來的故事。他說過一句 Stay hungry, stay foolish，很年輕的時候我就喜歡它，後來它變成我自己網站的格言之一。我從來沒用過蘋果的任何產品，可是那句話讓我覺得，我一直是跟在你們這些人的腳步後面走的。

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回來。但如果有一天你回來了，我想當那個在台下用力鼓掌的人。

那天半夜，我數完了房間裡所有的卡，回頭再看一次那則新聞，才發現我一開始說錯了。你從來沒有離我很遠。

十三歲那年，我向媽媽開口，要了一張你做的卡。高中那年，我用三個月的盤子和被罵過的晚上，換來一張你做的卡，再用一雙竹筷把它撐好。二十二歲這年，我寫的東西，終於要裝在你做的晶片上，被另一個人帶回家。

也許在某個我不知道的城市，有一個十三歲的孩子，正在拜託他的媽媽買一台新電腦。也許有一天，他打開的那台機器裡，有我寫的一行程式，跑在你做的晶片上。他不會知道我，也不會知道那雙竹筷。那也沒關係。

謝謝你這 33 年。

接下來，換我們了。

附記：房間角落那張 2060 現在已經不太能用了，我還是沒有把它收起來。

—— 一個看著你的顯卡長大的人